训诂「康熙」

山水晏

北京大學出版社《爾雅注疏・釋言》
干、流，求也。
流，覃也。
覃，延也。


北京大學出版社《爾雅注疏・釋詁下》
流、差、柬，擇也。


《爾雅義疏・釋言》
流，亦有移義。故《考工記・弓人》及《禮・中庸》注並云：「流，猶移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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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. 「彣」，解开「郁郁乎文哉」本义的钥匙。

《康熙字典》「彣」字条：

【唐韻】【集韻】𠀤無分切，音文。【說文】㦽也。【廣韻】靑與赤雜。【集韻】古通文。

也就是说，彣表示青红色杂。《康熙字典》引《集韻》认为「彣」与「文」相通。

「彣」不同于「文」

段玉裁认为「彣」与「文」意义不同，「彣彰」写作「文章」只是一种减省。「彣」是会意字，表示「以毛飾畫」。

(彣)𢒰也。有部曰：戫有彣彰也。是則有彣彰謂之彣。彣與文義别。凡言文章皆當作彣彰。作文章者，省也。文訓逪畫，與彣義别。从彡文。以毛飾畫而成彣彰會意。文亦聲。無分切十三部。凡彣之屬皆从彣。

章太炎也认为「彣」与「文」非一字，应为「郁郁乎彣哉」

彣 文。文采 彣采。「郁郁乎彣哉」。俗以文代彣字，乃别造紋字代文理字用矣。文為文理之本字。

「㦽」与「彣彰」相转注

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「㦽」字条有：

(㦽)有彣彰也。彣彰各本作文章，誤，今正。彣下曰：𢒰也。是其轉注也。𢒰古多叚彧字爲之，彧者𡿿之隸變。今本論語郁郁乎文哉，古多作彧彧，是以荀彧字文若，宋書王彧字景文。大戴公冠篇：遵並大道邠或。邠或卽彬彧。謂彬彬彧彧也。小雅：黍稷彧彧。傳云：彧彧，茂盛皃。卽有彣彰之義之引伸也。从有𡿿聲。於六切。古音在一部。讀如域。

说明「㦽」与「彣彰」互为转注，「郁郁」本应作「㦽㦽」。「㦽」字古多假借「𡿿」字，而「彧」为进一步的隶变。「彧彧」从「彣彰」的色彩「错综驳杂」引申为「茂盛」的样子。因此孔子所言「郁郁乎文哉」，即「彧彧乎彣哉」，实际是一种同义反复的表达。但在孔子的语境里，「郁郁乎文哉」具体又指什么呢？

「郁郁乎文」反映社会规范的密化

王充在《論衡・齊世》中有下面一段话：

語稱上世之人，質朴易化；下世之人，文薄難治。故《易》曰：「上古之時結繩以治，後世易之以書契。」先結繩，易化之故；後書契，難治之驗也。故夫宓犧之前，人民至質朴，臥者居居，坐者于于，群居聚處，知其母不識其父。至宓犧時，人民頗文，知欲詐愚，勇欲恐怯，彊欲凌弱，眾欲暴寡，故宓犧作八卦以治之。至周之時，人民文薄，八卦難復因襲，故文王衍為六十四首，極其變，使民不倦。至周之時，人民久【文】薄，故孔子作《春秋》，采毫毛之善，貶纖介之惡，稱曰：「周監於二代，郁郁乎文哉！吾從周。」孔子知世浸弊，文薄難治，故加密致之罔，設纖微之禁，檢狎守持，備具悉極。此言妄也。

这是一段王充所批判的演化的历史观，即上古之人质朴易化，所相匹配的制度也较为简约，而随着时代的发展，人民日渐「文薄」，孔子开始采用密致的周制，以「采毫毛之善，貶纖介之惡」，来规范当时的社会。这一套治理的办法是由夏商一直到周逐渐积累起来的（周監於二代），是一套繁复的社会礼仪性规定，其实反映了商周以来公社解体、产权个体化、人心不古、规范密化的社会现实。与其说孔子提出了治世的良方，不如说其思想不过是社会变迁、异化的结果和症状。

孔子一再表现出对这套细致治理网格的喜爱。在王充的同一篇中，引用了孔子对于尧王的「彣彰」的赞美：

故孔子曰：「大哉，堯之為君也！唯天為大，唯堯則之。蕩蕩乎民無能名焉！巍巍乎其有成功也！煥乎其有文章也！」

「郁郁乎文」是社会退化的表征。

在章太炎看来，这种网格化的社会现实，以及对于这「密致之罔」的喜爱，恰恰反映了社会的整体退化。在其《俱分進化論》中，对宋以后的总体评价是「有退化而無進化」，「方略不足以濟其奸，威人言不足以和其眾」，社会已无汉唐的「偉大雄奇之氣」，而表现出能力和气象的整体衰败。而学问及革命的初衷，就是要重新唤醒这「偉大雄奇之氣」。

因此，通过文字的训诂，我们恰能从儒家对密化规范的「郁郁乎文哉」的赞美，解析出中国社会何以在两千年的封建帝制中逐渐停滞、衰退的钥匙（㦽㦽乎彣），从而理解近代以来如章太炎等革命家的根本动机，从而在我们的时代更好地回答中国（中华文化）该向何处去的问题。